大荒界盘的降维测算没有发出任何物理碰撞的声响。
幽暗的废矿死角内,四周岩壁表面攀爬的蓝色测算阵纹极速向内平移。原本三丈见方的空间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揉捏,空气被急剧抽干,变得粘稠如胶水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闻到肺泡里渗出的淡淡血腥味。
李长生的脊椎骨在空间法则的挤压下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喀嚓”声。
阵纹外缘,燃烧着业火的重锤顿在地上。狄镇山庞大的身躯被一只布满紫色鳞片的大手猛地向后拨开。
赫连锋提着那把门板大小的断阶巨刃,从重甲战阵中大步踏出。
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向内合拢的蓝光网格是否会将自己一同切碎。在这位铁血统领的眼里,无论是商盟高高在上的法则,还是深渊里的毒瘴,都无法阻挡他把猎物剁成肉泥的执念。
巨刃在玄武岩地面拖出一溜刺目的火星。赫连锋手腕翻转,紫黑色的命元如同沸腾的沥青,在刀槽内疯狂涌动。刀锋未至,狂暴的风压已经逼得人睁不开眼。
前有断阶巨刃物理封杀,后有界盘网格降维切割。
李长生喉结微动,强行咽下一口翻涌的黑血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意念狠狠撞向背后的黑棺。
沉闷的木材摩擦声响起,一丝极其阴寒的远古死气从棺缝中渗出。李长生顾不上这股阴气会带来的异化反噬,直接抽空体内仅剩的一丝纯净本源,将阴气强行铺开,在身前撑起一道半透明的黑色护盾。
“滋——”
向内合拢的蓝色网格与紫黑色的刀风同时撞在阴气护盾上。
护盾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。冰冷的寒气顺着反作用力倒灌进李长生残破的经脉里,痛得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,左脚在碎石地上向后犁出半寸深的深沟。
骨骼即将被碾碎的极限高压下,剧痛反而成了最锋利的清醒剂。
李长生没有闭眼,他硬顶着眼球几乎要爆裂的胀痛,将窃天体的视野撑到了极限。
灰白色的乱码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活物,在他充血的眼白底疯狂翻涌、蔓延。那些原本刺眼且完美的蓝色测算网格,在他的视界中迅速褪去光环,被解构剥离,化作一串串冷冰冰的底层空间代码。
万界商盟的算法确实精密,蓝光交织的每一处节点都在极速进行着自我修复与数据比对。
但空间越是压缩,这片废矿死角内的法则就越混乱,界盘需要运算的数据量也就越庞大。
李长生视线死死咬住那些高速跳动的蓝色字符,在令人窒息的挤压中,寻找着那转瞬即逝的破绽。
两丈。一丈。
当空间被压缩到极限,阴气护盾发出一声即将崩碎的哀鸣时。李长生左上方三尺处,一个由数千道阵纹交汇的核心枢纽,闪过了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滞涩。
那是极速运算下,数据过载导致的一帧算力薄弱点。
“既然算无遗策……”李长生盯着那处不断逼近的阵纹,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冷笑,“那就看看这不讲理的刀子。”
下一息,在空间彻底闭合、狂暴刀芒当头斩落的绝对死局前,他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求生本能的动作。
他骤然切断了与黑棺的联系。
苦苦支撑的阴气护盾瞬间瓦解,化作一滩溃散的黑雾。
阵纹外的赫连锋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狂热。他没有丝毫迟疑,只当这是猎物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为了确保这一刀能将对方连皮带骨劈成碎渣,赫连锋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,一口统领精血喷在刀刃上。
断阶巨刃上的紫黑色刀芒骤然暴涨,带着一股无视敌我、宁折不弯的癫狂死志,贴着李长生的头皮劈了下去。
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发丝的刹那,李长生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借着阴气护盾溃散瞬间产生的那一丝滑滞推力,左脚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猛地一踏。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右侧偏转,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。
这一偏,不多不少,正好让出了半个身位。
那股失去目标的狂暴刀芒,带着统领级纯粹的物理破坏力,顺着劈砍的惯性,毫无阻碍地越过李长生,狠狠凿在了他刻意让出的、界盘阵纹最密集也是最脆弱的那个过载节点上。
“轰!”
无妄城极深处的总控室。
密室里原本稳定的嗡鸣声猛地一顿。莫冰岚右眼戴着的单片晶石眼镜上,闪过一长串无法解析的猩红乱码。
她拨动罗盘刻度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“怎么回事?”站在一旁的纪忘川声音骤冷,手掌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执法刀。
莫冰岚没有理会他,向来毫无波澜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在她的完美认知里,空间排斥模型足以碾压一切下界的抵抗。可就在刚才,一股完全不讲逻辑、纯碎粗暴的物理外力,极其精准地刺入了运算系统最核心的过载漏洞里。
高维的算法遇到了底层最原始的暴力拆解,底流逻辑陷入了严重的判定死锁。界盘阵眼正在疯狂报错,判断是要继续收缩空间,还是优先去修复那个被砍断的数据链。
“荒谬。”
莫冰岚冷哼一声,高傲的自尊绝不允许她的模型出现这种低级污点。她固执地咬破舌尖,一滴殷红的精血直接滴在罗盘中央。十指化作残影,用鲜血强行锁死阵眼,试图进行极速纠错,重新稳固那道即将崩溃的裂缝。
但这需要时间,哪怕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。
废矿死角内。
随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劈落,原本向内平移的蓝色网格,发出一声类似生锈齿轮卡死在钢管里的沉闷刺耳声。
空间挤压,出现了致命的死机卡顿。
被刀芒正面命中的阵纹如同碎裂的冰面般崩解。那些失去底层逻辑约束的空间法则碎片,化作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透明飞刃,在狭小到只有丈许的死角内疯狂乱射。
“唔!”
蜷缩在角落里的褚雁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觉脸颊一凉,一道血口便皮肉翻卷,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。
她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,一只苍白冰冷的手便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。
李长生一把将她死死按在死角最深处的岩壁凹陷处,高大削瘦的身躯如同铁板般挡在了她前面。
“别动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。
褚雁瑟缩在黑暗里,视线被完全遮挡。她听不到外面的轰鸣,只能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,以及空间碎片切开血肉时那种沉闷的“噗呲”声。
这个活地图,是唯一能带路深入迷宫的人,绝对不能死在这里。
李长生死死咬紧后槽牙,任由十几道乱射的空间碎片狠狠嵌进宽大的后背。血肉被硬生生割裂,深可见骨,但他按着褚雁的手臂却没有挪动分毫。
阵法卡顿的时间,短得令人发指,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。
崩碎的蓝光开始在四周重新闪烁交织。莫冰岚远端的强算纠错,正以不可逆的态势极速拼合着被斩碎的节点,空间的压迫感再次降临。
李长生虽借势打乱了商盟的精密测算,但赫连锋那狂暴一刀碰撞空间节点产生的余波反噬,依旧不可避免地扫中了他。
“咳……”
一口混杂着内脏碎末的黑血从李长生嘴里喷出,溅在岩壁上,烧出一股刺鼻的白烟。
纯净本源彻底见底,经脉里仿佛有无数根生锈的钢针在来回刮擦。重创之下的身体,抗性已降至冰点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李长生缓缓挺直脊背,用沾满血污的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残血。那双布满灰白乱码的眼眸,如同在黑夜中锁定生机的独狼,死死盯着眼前那处尚未被完全拼合的阵纹松动处。
界盘短暂的死机,在那完美无瑕的蓝色网格上,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退路雏形。
转瞬即逝的几息时间正在流逝,重伤咳血的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,残破的经脉再次绷紧。他能否顶住界盘重组的压力,彻底撕碎这道通往浅层的壁垒?
